第15章 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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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然而这一次，她却有了郑清和。

        先是去见郑清和的父母。

        路上，郑清和紧紧拉着她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一会儿你在楼下等我，我先去和他们说清楚，然后再下来接你，你去和他们见个面就好。这件事情是我们不对，我们需要给他们一个交代。但是你不用害怕，有我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团点了点头。紧紧回握住了郑清和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郑清和上了楼。阿团在楼下徘徊，等着郑清和的消息。她能感到自己的呼吸正在逐渐加快，手不自觉的在发抖。她了解郑清和的妈妈，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，觉得她配不上郑清和。当初结婚也是因为清和一再坚持，婚后，郑母对她也一直颇有微词。而不到半年，两人又要去谈离婚，郑母自然不会善罢甘休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越想越害怕，怕郑清和的妈妈会难为郑清和，说一些不好听的话。她忽然有一种冲动，想上去把郑清和抢下来，让他们不要怪他，不要骂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，郑清和下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走吧，上去吧。”郑清和拉住阿团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们说你了吗？”阿团带着哭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没有。他们毕竟是我父母，还是可以理解的。我已经和他们说过你的情况了，你不用担心。但我只说了咱俩性格不太合适，以及这段婚姻让你抑郁的事情，没有提你同学，你也千万不要提。”清和嘱咐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为什么？我不需要向他们坦白吗？”阿团问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没必要。”郑清和回答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团没再说什么，她知道，郑清和是在维护她。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人到了郑清和家，郑父并未多言，只说了两遍，“你们可要想好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而郑母的反应则出乎阿团的意料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甚至没有像以往那样表示出不友善，而是拉着她坐在沙发上，眼神里充满了怜悯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这孩子，多大的事啊。都是成年人了，能在一起过就过，过不了就散呗。没有什么想不开的，何必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？人呐，首先要学会爱自己，然后才有能量去爱别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爱自己”？这是阿团28年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对自己这么说。她忽然就开始掉眼泪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不要想不开，多去外面晒晒太阳，看看大自然，心里有什么憋屈了就和我说，哪怕你不和清和在一起了，我也把你当自己的孩子，没什么过不去的坎。年轻人吃的苦，都会变成后来的福……”郑母递给阿团纸巾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团怎么也没有想到，这么多年来从自己母亲那里都不曾得到的关怀，居然在这一刻从郑母这里得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郑母和阿团讲话的时候，郑清和拉着阿团的手，阿团不自觉的搂住郑清和的胳膊，像一只寻求庇护的雏鸟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，两个人又去了阿团家。

        一进门，郑清和就说，“爸、妈，我和阿团有事要对你们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四人坐下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团把一部分测量表拿出来递给父母。她没有把诊断书给他们看，她怕上面“自伤自杀倾向”这几个字会吓到他们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团的母亲提高音量道，“你抑郁了？你怎么还抑郁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阿团没有说话。尽管母亲的反应让她觉得很刺耳，但她知道，母亲其实一直是个没长大的孩子，她没办法处理这样复杂的问题，她习惯了逃避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阿团现在情况不是太好，所以我们想和你们聊聊我们的解决方案。”郑清和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有什么想不开的？你就是心眼太小了。”母亲的反应很激烈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团没有讲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”妈，你听阿团说说她的心里话。”郑清和道。他摩挲着阿团的背，安抚着她的情绪，鼓励她面对自己的父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很想好好经营这段婚姻，但现在我实在是有心无力了，结婚的状态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”阿团看了看父亲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当初你为什么急着结婚呢。”父亲此时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平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清和是个很好的人，对我很好。”阿团犹豫了一下，“而且，我想早点离开这个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团终于说出了实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爸、妈，借着这个机会，你们好好聊聊吧。其实阿团有很多心事，她比你们想象的要敏感、脆弱得多。很多话她憋在心里很久了。”清和说着，又握紧了阿团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团的父母没有说话，他们静静看着阿团，等着她开口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知道你们其实很爱我，但你们不会表达，经常用错误的方式选择和我沟通。而我又很敏感。我试图和你们好好聊过，可妈妈永远在回避，爸爸总是发脾气，又固执，只会说叫我接受事实，调整好自己的心态。可我是人，我也是有感情的，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靠道理解决。

        你们知道吗，我从小就觉得自己没有家，我很想要一个家，想要能够温柔对待我的家人。你们确实在生活上给了我无微不至的照顾，可你们有关注过我的心里在想什么吗？有没有关注过我是开心还是难过？你们知道，高中因为你们的冷漠，我每天都躲在房间里哭，一直哭到睡着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阿团的哭诉和眼泪像决堤的河，终于止不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着爸爸，继续道，“你总是对我发脾气，总是批评我，我怕你，怕做错事，我根本不敢去想自己想要什么，喜欢什么，我总是在想怎么做才是对的，做什么样的事情你才会开心。可你永远也不愿意肯定我。结婚前我犹豫过，可我根本不敢和你们讲，因为我觉得临时反悔是不对的，我不可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听到这里，妈妈忽然对着爸爸吼道，“都是你，你对阿团从小就太严格了，总是打她，她才会变成这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团打断了母亲，“你也有很大的责任。你一直在逃避，一直拒绝做一个内心独立的成年人。哪怕到了现在，你的女儿出了问题，你也只是一味地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。和这样的你在一起，我很辛苦。我想要母亲的庇护，可我的母亲还是个孩子，她在心理上还需要我去时刻照顾她的情绪”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团越说越委屈。“我很孤独，我的心事从来就没有人听。遇到了问题我也没有人可以商量，只能咬着头皮硬闯。但现在，我闯不动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郑清和不断给阿团递着擦泪的纸巾，拍着她的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们知道吗，我是抱着被你们抛弃的心来的，我怕你们觉得我离婚了会给你们丢人，怕你们从此不认我这个女儿，怕我从此无家可归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二十八年来，阿团第一次，对着父母说出自己全部的真心话。

        爸爸苦笑了一声。“我没想到会让你有这样的体验。对不起。”他手指交叉，挡在嘴前，深吸了一口气。“你们的事情你们自己决定就好。我不干涉。如果现在的环境让你受不了了，就离开吧。人不要总是和自己较劲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就是，爸爸妈妈怎么会嫌弃你呢，无论你做了什么事，这都是你的家。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妈妈补充道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团安静了。她没有想到，会是这个结果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以为会受到所有人的责骂，所有人的阻拦，但不论是郑清和，郑父郑母，还是自己的爸妈，每个人都对她表示出了理解和同情，每个人都告诉她没关系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反而让她陷入了更深的自责。她觉得自己不配，明明是应该受到惩罚的，凭什么得到所有人的谅解呢？

        那之后，阿团按照计划开始搬家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本想趁郑清和不在的时候，一个人偷偷搬走，免得郑清和看着东西一件件变少而伤心。但郑清和却坚持要帮她把东西搬到新家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为什么？你看着不难受吗？”阿团问

        “难受肯定是会难受的。但是我不放心你，我想确认你过得好。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能放着你不管。虽然你要和我离婚，但直到你能够走出抑郁，独立站起来之前，我都不会离开。”郑清和坚定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为什么？你不恨我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郑清和摇了摇头，“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肯定是怨你的，但后来我冷静的想了想。我是爱你的，而爱一个人，不是要她从属于你，是要她开心快乐，要她按照自己的想法成长，希望她自然而然地被你吸引。如果两个人不能在一起，虽然会伤心，但也会由衷地祝福她在世上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爱。我相信你，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获得幸福，我相信你的选择。我希望你能做所有你想做的事，我想看你飞翔，而不是困在笼子里郁郁寡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团看着郑清和，一句话也说不出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整理东西的时候，郑清和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，阿团准备拿来递给正在厨房的郑清和，却不小心看到了手机锁屏界面上的微信内容。是郑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们怎么样了？我天天都在担心你们，昨天还尿血了，现在正在医院输液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阿团偷偷点开了郑清和和郑母的聊天记录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清和，你让我和她谈谈吧，我劝劝她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不要打扰她，不要找她，否则我永远不回那个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……

        阿团的眼眶湿润了，难怪，以郑母的性格，怎么可能在那之后一次也没有找过她，原来是郑清和替自己抗下了一切。

        郑清和把钥匙留给了阿团，告诉她，他随时欢迎她去家里做客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的某一天，阿团为了拿东西，曾经回过郑清和家一次。

        家里换了新的羊毛地毯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起来，不久前自己曾经抱怨过，家里的地毯太薄，躺在上面不舒服，她想要一个大的羊毛地毯，在上面看书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时候郑清和并没有答应。

        而现在，自己明明已经搬走了，郑清和却还是按照她的意思，把地毯换了，还在旁边按了一盏落地灯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不是傻啊。”阿团红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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