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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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伞》

        “我爱你爱到不自私的地步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像一个人手里一只鸽子飞走了，他从心里祝福那鸽子的飞翔。

        你也飞吧。

        我会难过，也会高兴，到底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——王小波

        阿团和郑清和商量好，准备一个人搬出去住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团的爷爷奶奶在西郊有一套房，两人过世后，房子一直空着，阿团准备搬去那里。而在离开和郑清和的家之前，她必须要面对自己的父母，和郑清和的父母，向他们解释自己要和郑清和离婚的事实，以及现在自己崩溃的状况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团当然很害怕。怕她神经质的母亲，和喜怒无常的父亲。

        在和郑清和摊牌之前，阿团曾经试探过父母的口风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，阿团给妈妈打过去一个电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喂，妈妈，我想和你聊点事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什么事？钱不够花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是，是一个女儿想听妈妈从女人的角度给自己一些建议”，这是阿团第一次如此郑重地恳求妈妈认真听她讲话，在此之前，两人从未有过哪怕一次，深入心灵的坦诚沟通。她忽然就有些哽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说吧。”妈妈的语气并不是那么温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觉得我可能没那么喜欢郑清和”。阿团鼓起勇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你喜欢谁？徐叙？”妈妈的话让阿团很震惊，像一根猝不及防的飞镖，一下就扎到阿团的心上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为什么突然这么说？”阿团能听到自己加速的心跳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没什么，就那么一说。你搬出去和郑清和住之前，不是有段时间他经常送你回家？你爸看见了还很不高兴，和我说你没有分寸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妈妈的话让阿团彻底慌了，她没想到，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将徐叙推到了爸妈敏锐的审视之下。她要保护徐叙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，他曾插足了她和郑清和的婚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想多了，那几天是因为我有事情向他请教，他顺路就把我送回来了。后来我们也没怎么见面。”阿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坚定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所以呢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所以，我觉得我不一定能和郑清和一直过下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你想怎么样？离婚？”妈妈的语气忽然变得尖锐，“离婚”这两个字，在阿团听来尤为刺耳。“郑清和对你多好你自己心里没点数？全天下找不到第二个对你这么好的男人，你还想怎么着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知道他对我好，我也很感激他。可这样下去我心里会很难受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难受？你天天难受。我看你就是闲的，不知道怎么折腾好了。还有正事没有？我还得做饭呢。”妈妈不耐烦地要结束这段对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没了，就这样吧。”阿团知道，这一次对话也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，以妈妈的单方面逃避结束。她早已习惯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挂了和妈妈的电话，阿团决定，一不做二不休，再和爸爸聊一聊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知道很多事情爸爸一眼就能看透，所以阿团说话也不绕弯子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觉得我和郑清和可能不太合适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这个问题我在你结婚前问过你，是不是真的考虑好了，当时你很肯定的说是。”爸爸严肃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可有些问题不结婚很难预想到。”阿团辩解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，这话说得没错。可你们结婚才不到半年，现在就后悔是不是早了点？你有为了解决问题而付出过努力吗？”爸爸的语气倒是很平静，仿佛早就料到了阿团会出现这样的问题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有些根本的分歧不是靠时间就能解决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要离婚也可以，可你要先把你这一段婚姻搞明白，从中学到东西。你糊里糊涂的结婚，不明不白的离婚，哪怕再和别人结婚，也可能会出现同样的问题。你只是在逃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可我现在很痛苦，很煎熬。”阿团试图让爸爸理解自己的处境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是因为你只看到了你自己，你总是过于关注自己的感受，自己开不开心，而忽略了身边人对你的付出，和他们的感受。你总是在无形间做着伤害别人的事。”爸爸开始了对阿团性格缺陷的分析，例举了她伤害过别人的种种证据。

        整整一个小时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团一个字也没有说，那一刻，她只感到“咔哒”一声，脚下裂开一个洞，而她就这样从洞口径直坠落到黑暗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……你还在听吗？是不是我说你，你不开心了？”爸爸终于意识到电话对面的气氛不太对，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没有，你说的很有道理，我是应该好好反省反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团挂了电话，陷入了深深的自责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些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，在那之后，阿团的情况便越来越严重，她觉得自己被绝望和内疚的洪流淹没，自己挣扎着，不断呛水，想要上岸，却越来越无法呼吸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这一次，她却有了郑清和。

        先是去见郑清和的父母。

        路上，郑清和紧紧拉着她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一会儿你在楼下等我，我先去和他们说清楚，然后再下来接你，你去和他们见个面就好。这件事情是我们不对，我们需要给他们一个交代。但是你不用害怕，有我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团点了点头。紧紧回握住了郑清和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郑清和上了楼。阿团在楼下徘徊，等着郑清和的消息。她能感到自己的呼吸正在逐渐加快，手不自觉的在发抖。她了解郑清和的妈妈，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，觉得她配不上郑清和。当初结婚也是因为清和一再坚持，婚后，郑母对她也一直颇有微词。而不到半年，两人又要去谈离婚，郑母自然不会善罢甘休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越想越害怕，怕郑清和的妈妈会难为郑清和，说一些不好听的话。她忽然有一种冲动，想上去把郑清和抢下来，让他们不要怪他，不要骂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，郑清和下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走吧，上去吧。”郑清和拉住阿团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他们说你了吗？”阿团带着哭腔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没有。他们毕竟是我父母，还是可以理解的。我已经和他们说过你的情况了，你不用担心。但我只说了咱俩性格不太合适，以及这段婚姻让你抑郁的事情，没有提你同学，你也千万不要提。”清和嘱咐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为什么？我不需要向他们坦白吗？”阿团问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没必要。”郑清和回答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团没再说什么，她知道，郑清和是在维护她。心里说不出的滋味。

        两人到了郑清和家，郑父并未多言，只说了两遍，“你们可要想好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而郑母的反应则出乎阿团的意料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甚至没有像以往那样表示出不友善，而是拉着她坐在沙发上，眼神里充满了怜悯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这孩子，多大的事啊。都是成年人了，能在一起过就过，过不了就散呗。没有什么想不开的，何必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？人呐，首先要学会爱自己，然后才有能量去爱别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爱自己”？这是阿团28年来第一次听到有人对自己这么说。她忽然就开始掉眼泪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不要想不开，多去外面晒晒太阳，看看大自然，心里有什么憋屈了就和我说，哪怕你不和清和在一起了，我也把你当自己的孩子，没什么过不去的坎。年轻人吃的苦，都会变成后来的福……”郑母递给阿团纸巾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团怎么也没有想到，这么多年来从自己母亲那里都不曾得到的关怀，居然在这一刻从郑母这里得到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郑母和阿团讲话的时候，郑清和拉着阿团的手，阿团不自觉的搂住郑清和的胳膊，像一只寻求庇护的雏鸟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二天，两个人又去了阿团家。

        一进门，郑清和就说，“爸、妈，我和阿团有事要对你们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四人坐下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团把一部分测量表拿出来递给父母。她没有把诊断书给他们看，她怕上面“自伤自杀倾向”这几个字会吓到他们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团的母亲提高音量道，“你抑郁了？你怎么还抑郁了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阿团没有说话。尽管母亲的反应让她觉得很刺耳，但她知道，母亲其实一直是个没长大的孩子，她没办法处理这样复杂的问题，她习惯了逃避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阿团现在情况不是太好，所以我们想和你们聊聊我们的解决方案。”郑清和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有什么想不开的？你就是心眼太小了。”母亲的反应很激烈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团没有讲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”妈，你听阿团说说她的心里话。”郑清和道。他摩挲着阿团的背，安抚着她的情绪，鼓励她面对自己的父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很想好好经营这段婚姻，但现在我实在是有心无力了，结婚的状态压得我喘不过气来。”阿团看了看父亲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当初你为什么急着结婚呢。”父亲此时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平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清和是个很好的人，对我很好。”阿团犹豫了一下，“而且，我想早点离开这个家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团终于说出了实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爸、妈，借着这个机会，你们好好聊聊吧。其实阿团有很多心事，她比你们想象的要敏感、脆弱得多。很多话她憋在心里很久了。”清和说着，又握紧了阿团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阿团的父母没有说话，他们静静看着阿团，等着她开口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知道你们其实很爱我，但你们不会表达，经常用错误的方式选择和我沟通。而我又很敏感。我试图和你们好好聊过，可妈妈永远在回避，爸爸总是发脾气，又固执，只会说叫我接受事实，调整好自己的心态。可我是人，我也是有感情的，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靠道理解决。

        你们知道吗，我从小就觉得自己没有家，我很想要一个家，想要能够温柔对待我的家人。你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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